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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年的漿水和酸菜

        http://www.0796love.com/ 2018-08-17 馬金蓮(回族)  《長江文藝》2014年8期

          羞臉鬼,羞臉鬼,端個瓦盆要漿水。

          這是我們編的順口溜兒。

          快做晚飯的時候,二奶奶來了,她個子小腿短,走路慢悠悠的,微微撇著腳,她的鞋永遠是不會穿起來的,不管是爛鞋還是剛上腳的新鞋,她一律將后跟踏倒,像拖鞋一樣耷拉著,奇怪的是她這個樣子走路,竟然沒有一點聲息,像一只貓兒在輕輕走過。我也曾將自己的鞋子故意踩倒試過,一邁步鞋子在腳后跟上拍打著,呱嗒呱嗒作響。有一回她脫了鞋坐在我們家炕上和我媽說話,我乘機穿了她的鞋走路,還是呱嗒呱嗒響,像一個饒舌的婦女跟在腳后聒噪。可見二奶奶她這穿鞋走路已經練出了境界,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她還會在褲腳上掛一根亂線頭,要么是幾點碎草屑兒,這一路輕飄飄拖拉拉來了,身后跟著最小的女兒玲子,像一個小尾巴長長拖著。

          二奶奶來了還會有什么事兒呢,肯定是來借東西了。我們的目光習慣性地去看她腋下,看見一個瓦盆夾在那里。這就對了,又要漿水來了。

          我們的漿水臥在一口大缸里。

          秋天蘿卜挖回來后,將葉子全部切下來,撿好的串起來曬干菜,為以后臥漿水埋下伏筆。

          總是奶奶在做這些事情。

          一個頭戴白帽的老奶奶,坐在一大片綠葉叢中,用一個冰草繩子串菜葉。這種繩子必須用冰草擰,最好是連根帶葉拔起來的那種冰草,韌勁大,才能承載一大串菜葉的重量。

          冰草很常見,只要有黃土的地方它們就會生長,無孔不入,頑強不屈。

          奶奶自己扒一抱冰草,擰出兩根繩子,后面不用她再忙活了,我和姐姐早就跟在她身后也各自拔了一大抱冰草,抱回來坐在蘿卜上搓繩子。冰草繩子很好搓,我們一會兒工夫就搓出一根給奶奶。奶奶將蘿卜葉子一把一把整理好,放在草繩上將草繩打一個結,一大把菜葉被草繩攔腰捆住了。再整理一把,再打結。功夫不大,身邊堆出一大串串起來的綠葉。深綠的蘿卜葉,草綠的冰草繩,一堆綠色還在不斷膨脹。奶奶兩手沾滿了綠汁,站起來,提著草繩一頭抖一抖,索拉拉提起了一大串,這種大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很沉,母親過來幫忙,和奶奶抬著菜葉子搭到了早就準備好的木架子上。架子很簡單,是兩個巨大的長條板凳上支一根扁圓的木棍子。自然,這棍子是榆木的,結實。

          半個下午,母親把所有的蘿卜葉子切下來,將蘿卜運進后面窯里儲藏起來。奶奶也串了十幾串蘿卜葉的干菜。其實還沒有干呢,但是我們已經將它們叫干菜了。好像這些綠葉一上繩子就和散堆在地的葉子不一樣了,有了特別的意思。

          奶奶還要串,母親喊夠了夠了,多了咋吃得光呢?

          奶奶小聲反駁說你們年輕人就愛偷懶,怕麻煩!我們多多地串點,到了冬天臥一大缸酸菜,看你們咋吃呢!奶奶的口氣是肯定的,那意思就是你們想咋吃就咋吃,由著性子吃,沒人會給你限量。

          秋風干爽,艷陽高照,蘿卜葉子很快就干了,比原來萎縮了很多。奶奶一串一串取下來掛到后窯墻上的木橛子上去。

          我們寬大高深一直寂寞的后窯頓時變得擁擠熱鬧起來,顯得很富足。墻上的干菜串子一串挨著一串。地上堆著農具和一些很破舊但還是舍不得扔掉的東西。本來木橛子上還留著幾串去年的老干菜,對比之下,老干菜更像是一串串破抹布。上面落了塵土吧,在窯洞墻上吊死鬼一樣掛了一年吧,總之是面目陳舊得讓人傷心。我過去摸一摸,拽一下,干爽枯衰的葉子頓時碎了,化為粉屑,撲簌簌往下落。手碰到一片,就碎一片。頃刻間化為烏有,只剩下枝干掛在那里,光禿禿,孤零零。空氣都變渾濁了,有點嗆人,有點讓人喘不過氣來。我從塵屑團里抬起頭來喊,奶奶,奶奶這還是我們去年掛的那些干菜嗎?咋老成了這個樣子?奶奶很忙,不回答我,我也沒十分渴望她回答。因為我記得十分清楚,這些干菜除了我們去年此時掛上去,難道還會自己冒出來嗎?

          木橛子數目有限,要掛下所有的干菜明顯有困難。奶奶歪著頭想,像一個貪玩的孩子面對著一道不確定答案的選擇題。她終于下了決心,動手往下取舊菜,取一串舊的,掛一串新的,一番新陳更替后,所有的木橛子上掛滿了新鮮的干菜。

          舊干菜串子被堆積在門口,一串一串死尸一樣倉皇地躺著,奶奶看著它們有點作難,扔吧,舍不得;再收起來?沒地方放了嘛。這取舍真是成了一道難題,橫在那里把奶奶擋住了,去年的時候她用雙手把它們一片一片擇出,一束一束捆扎起來,現在又由她的手來扔掉,好像在叫她扔掉一些貴重的東西一樣作難。

          我用腳踢著干菜串子。它們實在太陳舊了,好像葉面在失去水分的過程中,顏色也跟著蒸發、褪掉了。

          奶奶彎腰把它們提起來,我看著她提了兩串不怎么重,就也過去試著往起提,它比我的身高還長,干枯的菜葉子輕飄飄的,一串干菜很輕易就被提起老高。我嚇了一跳,墊著腳尖再往高提,還是那么輕。當初那些重量都哪兒去了呢?剛串起來的菜葉子奶奶一個人拿不動一串。現在奶奶提了三串還不重,又往左手里再增加了一串。

          奶奶嘆一口氣,十分惋惜地說:拿去給牛吃吧。我們就真的放進了牛槽里。

          新鮮的菜葉子掛在木橛子上,一天天變干,終究也會變成去年一樣的干枯吧。就像我有一天終將會長成奶奶一樣的衰老。時間是一把刀子,懸在頭頂上,一直一直地削切著我們的生命,雖然這刀子隱藏得很深,可是它削砍的結果確確實實擺在每一個人面前。

          有一天,家里沒酸菜了。不等我母親動手,奶奶已經坐不住了,她先換了一個大水,坐在炕上梳了頭,就去溝里擔水了。頭發沒干,把帽子濕了,裹在帽子外面的手巾也透出一坨子濕痕。她顧不上管,小跑著去擔水,。奶奶一輩子都是跑著干活的,好像不抓緊干,活兒就會自己消失了一樣。所以得盡快地干,干完了才能坐下歇緩。

          騰缸是一件麻煩事。水缸自然好清理,把殘余的水舀出來,拿凈抹布擦了缸底,再舀一馬勺清水沖一沖就成了。麻煩的是另一口缸。那是專門裝漿水的缸。吃到最后,酸菜撈完了,缸底里殘留著最后一點漿水,里面飄滿了白花。奶奶趴在缸沿上看一下,吸一口涼氣,先去后窯里取來兩串干菜。秋后掛的干菜,已經泛出舊色來了。混雜在菜葉中的偶爾殘留下的蘿卜頭的白頂兒也干了,一片一片,抽搐收縮得像老人的臉,皺紋里落滿了塵土。奶奶坐在門檻上往下解冰草繩,當時那么新鮮的冰草也枯舊了,黃黃的,松垮垮的。很快就解下來了。堆在地上,像一團解剖的肉,再也回不到當初賴以生長的骨架上去。鍋里水開了,奶奶動作節奏加快了,一邊洗干菜,一邊往開水鍋里投。一會兒滿滿壓了一鍋。蓋上大草鍋蓋,往灶膛里加緊燒火。

          奶奶一輩子沒啥本事,針線茶飯沒一樣能拿得上臺面的,只有這臥漿水是她的拿手活。我母親那么能干的女人,可以包攬鍋灶上所有吃吃喝喝的活兒,但是到了臥漿水的時候她自動退到一邊去了。她很放心,不用進來看一眼,奶奶能順利獨自完成所有的工序。

          水汽大起來了,從方圓升起,漸漸地包圍了鍋頂,直到地方完全包圍了中央,形成一股很明顯的合力,森白的氣體打著旋兒離開熱騰騰的草鍋蓋,撲向屋頂。大的檁子小的椽子交錯、竹席泥巴湊合壘成的屋頂變得朦朧了,奶奶早就褪盡了軟柴,灶膛里駕著幾根硬木柴棍,火勢也形成了合力,嘻哩嘩啦笑著,像個瓜女子在傻笑。那口缸終究是要清洗的,奶奶忽然下了最大的決心,本來就有點下駝的脊背彎曲下去,用大馬勺往出舀那些殘余的漿水。倒在一個盆子里。刮干凈缸底,用清水洗缸的底部和側壁,將笨重粗黑的家伙搬斜了洗,里外都洗了。缸像一個蒙垢已久的女人,忽然換了一個大水,同時那里外的衣裳也給換了,穿得一簇新,要不是缸沿上有一個豁口,它就是個剛買回來的新缸了。煥然一新的水缸邊,那半盆子漿水的陳舊讓我心里只翻跟頭,淺灰色的表面上那層白慘慘的顏色和霉味,都是沉甸甸的。我趕緊把鼻子縮回來,奶奶,奶奶這就是我們天天都吃的漿水啊,咋這么難看?還臭哄哄的?

          奶奶將灶火門口快要掉下來的木棍往里推一下,伸手趕蒼蠅一樣趕一下我,快耍去,這是剩下的一點缸底,才兩天沒吃就臭了!你那個懶婆子媽,就知道等著吃現成的,一缸的酸菜漿水吃光了,還等著我拾掇缸底哩——

          伸右手在鍋蓋頂上甩幾下,趕散了一團白汽,一把揭了鍋,一團白得發黑的汽嘩啦一聲騰起來,奶奶消失了,被血盆大口吞沒了。可是我不會喊人來救命,因為大口又把奶奶吐出來了。她的臉上掛了一層綠油油的水霧,用大勺子翻攪一番,蓋上蓋子又開始燒火煮。大團水汽很快消散,只留下一股菜腥味不散,往黃土墻壁、椽子檁子和更細小的泥皮深處滲透。也鉆進我的鼻子眼兒耳朵碗兒頭發絲里來了。我覺得自己也快變成一根被煮得濕塌塌的干菜了。可我不走,繞著鍋臺打轉。奶奶把缸底騰出的壞漿水端出去倒給老牛喝。

          這會兒干菜煮好了,用鐵笊籬大馬勺搭出來泡進涼水里。黃得發白的菜葉在水里一泡,散開了,顏色慢慢變成了深綠。清水也跟著綠了。我瞅準一個白中泛綠的蘿卜片兒去抓,涼水也被泡熱了,燙手。我嗖地收回手,蘿卜片兒夾在手心里,吹一吹,就往嘴里送。老蘿卜的那種苦味兒被開水煮透過濾了,咬一口,柔韌勁道,熟得很好,一點不硬。閉上眼慢慢品嘗,呵,像雞爪子,像羊蹄筋?還是牛耳朵?

          奶奶倒掉煮菜水,又燒一鍋開水。然后蹲在地上捏菜里的水。捏出一疙瘩一疙瘩熟透的干菜葉子,壘放了半個案板。

          我樂壞了,趴在案板邊撿蘿卜片兒吃,噌噌噌大嚼大咽。奶奶不罵,拉一把我胳膊,說:把菜弄臟了!我才不怕她呢,她從來不會打娃娃,連一巴掌都沒有打過我。我把手伸進泡過菜的水里撲晃一下,撈出來,濕淋淋舉著喊:看看,我洗手了。

          奶奶顧不上理我,將菜疙瘩往那口騰出的大缸里投,我也抱一個菜蛋,從奶奶咯吱窩下鉆過去,雙手舉著砸進了缸里。缸里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案板上漸漸地空了,缸里滿上來,奶奶將那鍋燒開又晾了一會兒的開水倒進去,再抓兩把蕎麥面,用長搟杖慢慢地攪散在缸里。清水浮上來,菜葉沉下去,面粉打散了,水不那么寡淡了。一層溫暖的乳白冒著熱乎乎的水泡兒浮在最上面。奶奶剝兩根蔥,不用切,囫圇個兒投進去。已經能聞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兒了。

          下午的飯跟平常一樣,洋芋面。但是那飯舀在碗里顯得寡白寡白的,等吃進口里,更是寡淡。調一筷子鹽,再調一筷子頭辣椒。還是不香,飯嚼在口里一股面腥味,湯喝進嗓子眼里癢癢的,咽不下去。我們的飯量都比平時減少了,爺爺有點懊惱地質問奶奶,為啥把飯做成了這個味道?

          奶奶胸有成竹地說沒漿水了嘛。爺爺一拍筷子,那就快臥一缸啊。沒漿水還叫人咋吃這個飯?

          奶奶還是不驚不慌,說:臥上了,晌會就臥上了。爺爺響亮地唉一口長氣,無奈地端起碗來,繼續往嘴里填碗底的那些飯。我們每一個人都無奈地刨拉著自己碗里的飯。爺爺都沒話可說,我們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漿水就是這樣,舊的吃完,到新的做成,有一個交替的等待的過程。這期間我們肯定有好幾頓飯是缺失了漿水和酸菜的。因為我們只有一口臥漿水的缸,沒有人提議再添一口進來。日子一直這么過著,漿水也一直是這樣的臥法,這樣的吃法。沒人想過要改變它存在的形式,因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我們總是忽略了它們的存在。只有新舊交替這幾天中,我們才感到了漿水在我們生活里是多么重要。它們就像家庭里的一個女人,這女人長相一般,掙不來大錢,養不了家,所以大家很容易忽略掉這個女人。忽然一天這女人沒在家里,大家才發現這個家沒有她真是不方便,飯誰做呢?臟衣服誰洗呢?雞和狗餓得亂跳,窯洞門口的干柴和牛糞亂成了一團糟,這個家的細微的秩序完全混亂了。這一混亂的乾坤男人自己是無法扭轉過來的。

          第二天吃干糧的時候爺爺發了脾氣,瞪著眼問奶奶咋沒有酸菜?奶奶照舊一副神定氣閑的樣子,慢悠悠說:漿水昨天才臥上嘛,還沒酸呢。女人生娃娃還都有個十月懷胎的過程呢,你急的啥?爺爺神情一呆,默默地吃一口咸菜,放下筷子,早飯就這么草草收了場。我們都沒吃好,因為本來就單調的早飯中少了最重要的一項內容:拌酸菜。

          晚飯時候奶奶不敢四平八穩地等待了,把我媽剛燒開的面湯舀一些,摻點涼開水,然后均勻地投進漿水缸里,再用長搟杖耐心地攪動,這一過程叫投漿水。

          投漿水看著輕松,其實很累人的,奶奶雙手撐著搟杖,像老漁翁在劃動一艘沉甸甸的木船。漸漸的,熱面湯被均勻地攪散到各個角落里,奶奶的鼻梁上掛了一層毛毛汗。

          我說奶奶咱去旁人家要點漿水吧,沒漿水的飯,甜死人了。

          奶奶有點猶豫,要不要去呢?

          其實要漿水是一個很可行的辦法,二奶奶不是動不動就拿著瓦盆來我家里要漿水嗎。奶奶每臥一大缸漿水,可以說都被我家和二奶奶家平分著吃掉了。二奶奶要是有三天時間不來我家要漿水,我們就會覺得有點反常了,心里反倒會不踏實了。

          這不,不等我們作出要不要到外面去要漿水的決定,二奶奶已經來了,短腿上的褲子有點長,拉到了腳后跟上,給人感覺她只穿了半截鞋,就腳尖跳著,所以她不能更踏實地走路,一步一步都走在了泥坑里。我們的目光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牽引,去掃她的腋下,那里果然夾了一個東西,鼓鼓的,胳膊窩被撐開了,有點害羞地露出一個瓦盆羞慚的臉面來。

          羞臉鬼,端個瓦盆要漿水!

          果然又來了。

          二奶奶本人卻比她的瓦盆放松一些,她在嘴里蓄積起一口痰,扭著脖子吐在了腳后跟處。一只雞看見了,點著頭飛快跑來撿痰吃。瓦盆從二奶奶腋下探出臉來,二奶奶懶散,這種瓦盆要是被勤快人經常擦洗,一定會長久保持一種锃黑明亮的光澤。可這個瓦盆就像個沒娘娃,猛一看和旁人家娃沒啥區別,細看,臉有點臟,衣裳有點爛。它主人的懶散,完全可以通過這個瓦盆來體現。其實我們的二爺爺是一個很愛干凈的男人,他的衣著要比我爺爺講究,只是他的女人在不斷地拖他的后腿。

          有時候,爺爺看見二奶奶又端著一盆漿水走出門去,他就不無幽默地感嘆:真主呀,世上的人要是能活活懶死,最先完蛋的可能非得是這個女人了。

          二奶奶自然不會因為懶惰而死,相反活得好好的。因為好吃懶做,她的面目顯得遠比歲數年輕。把她和我們的奶奶放在一起,我們就能看到艱苦的勞作對一個女人容顏的損害有多可怕。而相對的懶惰就能稍微避免這些東西。

          二奶奶在她家里耍奸溜滑,地里的活兒更是很少參加也就罷了,針線上縫縫補補、鍋灶上洗洗刷刷的活兒她也不好好干,坐在炕上指揮著女兒干。女兒才有多大呢,站在地上比炕沿高不了多少。她這些行徑我們真的很看不慣。不過也只能看著在心里犯嘀咕罷了,我們管不著,那是人家家里的事兒。

          然而說起這要漿水,就不僅僅是她自家的事情,她這么天天天天地來向我們要漿水,我們就不厭煩嗎?臥漿水是多麻煩的一件事,擔水燒火,累人,費柴火,不是件輕松活兒。我們辛辛苦苦做好了,她就來吃現成的。況且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十幾年以來都是這樣的。誰受得了啊?

          我媽受不了了,涼著臉接過瓦盆放在案板上,不說話,只是薄薄地笑著。二奶奶不說話,從這笑的神態里聞出了和平時不一樣的味道,她走過去自己揭開缸蓋,踮著腳往里瞅,喲,新臥了漿水啊?

          一股煮干菜微微發酵后的酸味兒飄散了出來,誰都聞得出這是真正的漿水味兒,只是還沒有發酵好,濃郁的菜腥味還沒有消退。

          二奶奶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失望。她悻悻地夾上瓦盆離開了。

          這是我們家唯一能理直氣壯地拒絕二奶奶討漿水的理由,說出來不怕得罪她。

          平時我們是不敢這么直接回絕這個二奶奶的,爺爺和二爺爺是親兄弟,他們從小沒娘,兄弟間的關系要比別人親厚得多。爺爺常在強調,要我們對二爺爺一家好一點。二爺爺手頭緊困的時候就來向爺爺借錢,爺爺每次都不會讓他空手而回。

          有一年,爺爺縫了個二毛皮大衣,穿著去寺里禮拜,看見二爺爺穿著單薄,冷得臉色都白了。兄弟兩個邊走邊說話,走到家門口,爺爺脫下皮衣披到兄弟身上,說送給他了,自己再做一件就是。

          直到第二年冬天來臨,爺爺也還是沒能夠穿上新做的皮衣。因為二毛皮很貴,我們家宰的羊皮一般拿出去賣了,就算留下兩張,也還得再請毛毛客去做,那一筆手工費很高呢。家里哪有那么多閑錢去干這個。

          多年后,奶奶說起來還有著怨言,其實心有怨言的不止奶奶一人,只不過那第二個人沒敢說出來罷了。

          這就是我們的母親,她十分有意見呢。

          一來這皮衣確實貴重,是我大舅舅親手做的。大舅舅干了半輩子皮毛活兒,說到后來只要聞到硝水泡皮子的味道就惡心得直想吐。所以他早就洗手不干這又臟又累又差的活計了。但是他又重操舊業為我爺爺做了一件皮衣,我不知道這其中有著怎樣的具體原因和過程。但是能叫他重入江湖,可見他對這件皮衣是何等的重視。爺爺一時興起,將皮衣拱手送人,這件事讓我母親覺得尷尬,她將事情瞞住了不叫傳到娘家人耳朵里去。你說真要是傳到了舅舅的耳朵里,舅舅會怎么想呢?所以爺爺還能開口讓舅舅給他再做一件二毛皮衣嗎?

          自然是不能的。這些年爺爺就一直穿著那件黑棉襖去寺里做禮拜,清真寺的大殿里冷得站不住腳,奶奶疼爺爺啊。

          二來嘛,二爺一家人拿去了我爺爺的二毛皮大衣,卻一點感激的意思都沒有,好像這本身就是件理所當然的事,不值得他們記恩。所以二爺爺穿著那件二毛皮衣走親戚、出遠門、去寺里的時候,我們看見了都覺得心里酸酸的,有點不是滋味。

          要知道這樣的二毛皮大衣穿在身上,會讓一個男人馬上變了樣,他的架子一下子就立起來了,變得和平時不一樣了。顯得高大、尊貴了起來,被一層富貴的氣息籠罩了。所以穿了皮衣的二爺爺和爺爺走在一塊兒,給人感覺他的氣度風范儼然就是兄長,而爺爺反倒成了貓著腰的兄弟。這一份像樣的衣著帶來的體面就這樣被爺爺拱手讓給了他的兄弟。

          奶奶是個老實人,但是為著這件皮衣,她很多年都耿耿于懷,說起來就忍不住抱怨爺爺。

          還是說漿水和酸菜吧。它們是同一口缸里待著的,但不是同一個事物。從漿水缸里撈出的菜,就是酸菜。泡著酸菜的水,就是漿水。可見酸菜和漿水是骨肉相連水乳相融的關系,就像一家人中兩口子的關系,就像我家和二爺爺家的關系。

          爺爺以一個長兄的耐性和寬厚呵護著二爺爺一家人,我們就得忍耐,二奶奶來要漿水的日子就一遍又一遍,永無止境。而我們的忍耐一再地縱容了二奶奶懶惰的性子,所以她從來沒有產生自己動手臥一缸漿水的念頭。

          晚飯還是白水洋芋面。面湯剛翻了一個滾兒,奶奶就舀出半盆子熱騰騰的面湯來,晾一晾,投進漿水缸里。

          飯桌上爺爺終于無法忍受,拍著筷子不看奶奶,說家里有兩個女人呢,連一口漿水都做不好,要你們是做啥的?

          奶奶一看這場面,氣短了,一點都不敢犟嘴,給爺爺調一筷子油辣子,說新磨的胡麻油,滾滾的熱油潑的辣椒,聞著都香!你不嘗一口?

          爺爺氣哼哼端起了碗。第二天的干糧時節,除了煮洋芋、蒸饅頭,爺爺拿起一個饅頭念一句:必思敏倆習——掰開了剛要吃,奶奶端著一大碟子酸菜上來了。碟子一落桌,一股酸菜伴著胡麻油的清香味道散開了,白生生的蘿卜條,翠黃的葉脈,碧綠的菜葉,雜拌在一起,上面還抹了紅紅的辣椒油。不用吃,光是看著,口里就泛起一層水,喉頭很響地抽搐起來。昏睡的腸胃被喚醒了,蠢蠢欲動。

          爺爺眼神不好,沒看清是什么,但是抽了一下鼻子,酸菜嗎?酸菜成了嗎?呵呵,你這老奶奶,酸菜已經成了咋不早說呢?

          邊說邊夾起一大筷子,一口饅頭,一口酸菜,吃得滋味綿長。兩個饅頭不見了,一碟子酸菜也消失了。

          奶奶不高興了,你咋一個人把酸菜吃光了呢?也不知道給我們留點。

          爺爺放下筷子,朝陽的光從向東的窗口照進來,光斑灑了爺爺一臉,他一臉金黃,很快這層金色綻開了花,冰面破裂了,爺爺笑呵呵說:沒了再調一碟子嘛,你這死老奶奶,吃酸菜還能把家里給吃窮了——

          說著端起碟子,把最后殘余的一筷子菜也吃了,連碟子底里那點湯水也喝了。

          奶奶徹底不高興了,嚷了起來:誰叫你把湯也給喝了?

          爺爺摸一把胡子,呵呵笑個不斷,站起身拍打一下屁股,溜下炕去,他要收拾一番騎著騾子去趕集了。

          奶奶再去撈一碟子酸菜,這一回舍不得拌清油了,多多地撒了一點干辣子面。然后一口洋芋一口酸菜地吃起來。

          我和姐姐在院子里跳繩。被我們繞著跳來跳去的草繩,正是串過干菜的冰草繩。它們和蘿卜葉子綁在一起后,一起變干了。現在干菜臥出了酸菜,草繩沒什么用處了,我們每人一根,在院子里亂舞著。驚得雞不敢到房門口巡邏了,遠遠地躲在大門洞下,用小眼睛偷偷窺視著我和姐姐的瘋狂舉動。

          我們終于跳乏了,感覺沒意思了,將草繩搭在牛圈門上,看著牛一點一點往大嘴巴里叼。牛很笨,明明已經吃進去了,可是舌頭在那里亂攪,忽然又吐出來,只能又往進吃,白白長了個簸箕一樣的大嘴巴,連一根草繩都不能吃得利索點。

          姐姐抓著手里殘余的一點草繩頭兒不丟,看看牛已經吸進了嘴里,她忽然發一聲力,雙手拼命往后撤,剛才已經咽進肚子的繩子卻又從牛嘴里拉出來了,沾滿了濕漉漉的草沫子。我們的驚訝不亞于看見從一個人的肚子里抽出了他那原本盤臥著的熱乎乎的腸子。

          老牛嚼出了草繩的滋味,舍不得就這樣松口,姐姐就像也要吃這根繩子,牛和小女孩較上勁了,他們兩個隔著一道木框門拉鋸。草繩子全被拉出來了,它在牛肚子里走了一趟,竟然沒有斷,但是顏色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剛才那灰沉沉的舊綠,變成了淺黃的新翠。

          奶奶吃完了,端著洋芋皮要倒給老狗,老狗眼睛一直盯著她手里的碟子,跳著腳催促,神情迫切極了。

          奶奶看著老狗可憐,干脆撈一碟子酸菜倒進了狗食盆子里。老狗歡快地嗚咽一聲,大口狂吞,喉頭深處發出咣咣咣的吞咽聲。

          姐姐終于沒心思捉弄老牛了,懶懶地松開了手心里的那最后半截草繩,拉上我的手,走,上山拾呱呱牛去。

          據說這個被我們喊做呱呱牛的東西有一個學名叫蝸牛。耕過的山地里隨處可見白色的蝸牛殼。小指甲殼大小,上面盤旋出一圈圈好看的螺紋。

          呱呱牛,海巴巴,爺爺把奶奶揣一把。

          誰發明的誰又流傳開來的童謠呢?不知道。像北山上的風,你知道它從哪里來,要刮到哪里去?

          我們每人撿一大把呱呱牛,回家坐在屋檐下抵仗。姐姐拿一只,我拿一只,互相抵住了最尖的部分,然后同時用力,像斗雞或者斗蛐蛐兒。總有一只會破裂的,肚子里流出一灘碎裂的沙土。蝸牛早就爬走了,這只是被它們丟棄的一個殼兒。

          我們邊破壞著呱呱牛,邊高聲喊叫:呱呱牛,海巴巴,爺爺把奶奶揣一把——

          母親在初冬的風里晾曬破布。這些破布都是從舊衣衫上拆下來,洗了一大堆,一片片晾曬在一片塑料布上。她要用這些布,在這個漫長的寒冬給我們一家人做出明年一年的鞋子。

          呱呱牛海巴巴,爺爺把奶奶揣一把——

          干燥的風里含著很多肉眼看不見的細刀刃,把我們的手和臉劃開了無數細密的小口子,手背和臉蛋又疼又癢,但是這有什么呢,從我們來到這個世上,從我們離開娘懷在地面上爬行的時候,開始在土院子里一步一步學步的時候,風吹日曬的自然磨礪就開始了。我們早就不是娘肚子里初次出來時候的那個嬌白細嫩的模樣,而且我們還知道,終有一天,風刀子毒陽光,會把我們變成母親一樣的女人,再后來,肯定也會雕刻成奶奶那樣的老婆婆。

          母親轉過臉來,眉眼跳躍著,有點壞,說:你爺爺把你奶奶揣一把?揣哪兒了?你們看見了嗎?

          她的口氣有著縱容我們的味道。

          我們順桿子往上爬,姐姐想也不想,脫口飛出一句:看見了,揣溝子了!

          我歡快地應和:呱呱牛,海巴巴,爺爺把奶奶溝子揣一把!

          我們得意得忘了形。一串蹄聲踏進門檻,噠噠噠,脆生生的,喧鬧又寂靜。爺爺回來了。我們還在喊:爺爺把奶奶揣一把——爺爺把奶奶揣一把——

          母親趕緊狠狠咳嗽兩聲,試圖用咳嗽聲壓制我們的放肆。

          我們瘋了,像春雨后的麥苗子,噌噌噌往上竄,母親鎮壓不住,慌了,丟下未晾完的濕破布倉皇逃進屋去。奶奶迎出來,臉紅紅的,她好像年輕了十幾歲。簡直和她的兒媳婦一樣地年輕了。

          爺爺還騎在騾子背上,咳嗽一聲,喝道:胡喊啥呢?大人都哪去了,娃娃沒人指教嗎?不要怪我用皮鞭子幫你們指教了!

          皮鞭咣一聲丟在臺子上。我們嘻嘻哈哈笑著,不喊了,跑過去拉騾子接爺爺。很快地每人口里噙上了爺爺送的一顆糖,甜到肺里去了。

          爺爺進門上了炕,有點吃力地靠住被子,伸手敲著窗玻璃喊:老婆子啊,快給我舀一碗漿水來,渴死了,心都干透了——

          奶奶雙手端一碗清涼涼的白水來了,我們家的藍邊粗瓷碗,像一個清爽干凈的女人,肚子里蕩漾著一池清涼,看得炕角的貓也動了心,薄刃片一樣的紅舌頭一亮一亮舔著小巧的嘴唇。

          奶奶雙手一直遞到爺爺面前,爺爺不接,埋下頭就在奶奶手里牛喝水一樣一口氣喝干了一大碗。喝完了摸一把胡子上的水珠兒,長嘆:從頭發稍兒舒坦到腳后跟了啊老婆子——這一趟啊,可把我老漢一把老骨頭累散花了——

          他完全地松弛下來了,身子像一串從干草繩上解下來的陳舊干菜,全身慢慢地散開了,連下巴上的那些皺紋也都舒展得平平整整的。

          我和姐姐的心思完全在桌子上的那個黑挎包里。那里面還有糖嗎?還裝了些什么好吃的東西呢?

          鼾聲響起來了,轟隆隆——轟隆隆——這聲響完全壓過了貓兒的呼嚕,它可能覺得太吵,懶洋洋爬起來,四個爪子叉開了撐住,將腰身慢慢地伸長,拉松緊一樣往長拉。就在我們擔心快要拉斷的時候,它毫無征兆地打一個哈欠,噗——跳下炕,一眨眼就溜走了。

          爺爺鼾聲如雷。真讓人不敢相信,這串干菜一樣的身軀里會發出這么震天的轟鳴巨響。

          姐姐手快,已經從包里摸了兩顆糖,我們捏上糖往外溜,跨過門檻,姐姐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目光怪怪的,問:爺爺那么老的人,會摸奶奶的溝子嗎?我們是不是唱錯了?

          我的目光飛一般抓一下爺爺的手,是啊,那手比老干菜發霉的菜幫子還舊,還會和風花雪月有關嗎?

          出門撞上奶奶端了一大盆漿水,她這是要給隔壁的二奶奶家送去。

          每次新的漿水臥成,奶奶都要這么送一回。一來叫二奶奶一家趕緊嘗一嘗新漿水。二來等于在告訴二爺一家,可以繼續來我家要漿水吃了,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一缸漿水的馨香滋養兩個家庭的日子又開始了。

          注釋:必思敏倆習:阿拉伯語,意為“以真主的名義”。回族習慣在做、吃食物及進行其他一些日常活動時都要口念或者心念,以表明時刻不忘真主造化萬物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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