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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術師

        http://www.0796love.com/ 2018-09-21 朱大可  《天涯》2018年第5期

        全身赤裸的少年蕭象,被無法擺脫的饑餓弄得怒火中燒。他決定在十五歲生日這天了結自己的生命,但他必須死在一棵能望得見故鄉的樹上。

        他在樹林里蹣跚地行走,肌膚骯臟,身上遍布被荊棘拉開的細小血痕。他沿著溪流向上奮力爬去,腳被鋒利的礫石割開了很大的口子,鮮血直流,引發陣陣劇痛。但他依舊咬著牙攀去,仿佛在跟該死的命運賭氣。雨季已經過去,月亮升上天穹,山里的秋蟲在喜悅地鳴叫,而山溪的水聲則有些發悶。

        在山巔的平頂上,矗立著一株高大而孤獨的榆樹,從樹下可以遠眺遠方,依稀辨認出村落、田野、山巒與河流。他餓得饑腸轆轆,頭暈眼花,跌坐在雜草叢里,用野草編織起一根繩索,費力地把它搭在最低的樹干上,打了一個活結,又費力地搬來幾塊石頭,疊起來后站上去,把繩索套上細弱的脖子。

        他看見幾條灰色的生物在四周徘徊。它們穿過草叢,在他四周形成包圍圈。聽說山上有一種叫作狼的兇獸,但他已顧不上這種危險的生物。他喊了一聲,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閉上眼睛,一腳蹬開石頭。絞索猛然抽緊,狠狠勒住他的咽喉,令他透不過氣來。他這是一次美妙的示范,饑餓的群狼為此飽受鼓舞,將他團團圍住。額頭帶有白斑的頭狼,再次躍起前肢,準備撕咬他的大腿,這時突然飛來一塊小石,擊中狼的前爪,它慘叫一聲,跌落在草叢里,紋絲不動。剩下的眾狼紛紛向后退去,仿佛遇見了可怕的勁敵。

        蕭象的意識在窒息和劇痛中迅速流逝,但他還能依稀看見,有個中年僧人,身披灰色僧袍,手持黃銅金剛杵,氣定神閑地向他大步走來,而他則迅速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蕭象再度醒來時,身子已經從樹上解下,胯下的傷口也被仔細包扎過了,還敷上氣味芬芳的草藥。僧人面容祥和,沉聲告訴蕭象,他的小家伙已經丟了。蕭象聽罷放聲大哭。

        僧人說:“這是你的大劫,逃不過的。但過了這劫之后,你就會逐漸轉運,爬上人生的高位。”

        蕭象哽咽著,無法接受這個惡毒的現實:“我只想很快死掉。但我真倒霉,連土地爺爺都不要我。”

        僧人笑道:“土地爺爺剛才說了,你的小命現在歸我了。我叫你活著,你就得小心活著,不許有任何差池。”

        蕭象就這樣跟僧人過起了山野生活。他找到一個空曠的山洞,以白云做棉絮,芭蕉葉做布料,落葉做床褥,樹枝做板材,石塊做瓦片,很快就變出一座鑲嵌在石洞里的精美大屋。蕭象看得呆了,知道遇見了神仙。

        僧人法號圓空,精擅觀星術、望氣術、風水術之類,他見蕭象雙眼異常明亮,悟性也超乎常人,決定授其幻術,以作日后糊口用。平日除了采集野果和狩獵,剩下的時間都花在傳經論道上。

        圓空取來枯木一根,它在他手里不斷變幻,精巧的木棍、雕飾美妙的錫杖、閃閃發光的金錠、鮮脆欲滴的胡蘿卜和紅腫的男根……

        圓空教他利用一切現存之物,完成幻化,方式是內在的意念、松弛的身姿、藏在袖中的手勢加上默念的咒語。他說:“物件是可以隨意變幻的。意到了,像也就到了。”

        蕭象幻化出的第一個物件,是個破了口的三彩陶碗,他灌注意念之后,爛碗化成一個秘色釉瓷碗,里面盛放著香氣四溢的白米飯和一大塊紅燒肉。他被自己的造物驚呆了,張嘴想去吃它,剛一觸碰,它便還原成那只爛碗。他再次怔住了,憂喜參半。

        圓空笑了:“幻象就是幻象,它不可能成為實體,而且經不起觸摸。你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學會固化你的幻象,讓它擁有更長久的生命。”

        蕭象此刻才真正懂得這幻術的深不可測。他長跪不起,以為自己遇見了天人。從此他成為圓空的唯一弟子,在深山里修煉,長達三年之久。

        圓空的第一法則是“依象造像”。蕭象必須學會仔細觀察世間萬物,將它們的每個細節都默記于心,只有這樣,幻象才能毫無破綻。

        蕭象的練習從制造小景開始。他前往附近村莊和集市行乞,仔細觀看各種細節,返回山里之后,就依樣畫葫蘆地再現一遍。記不住的地方,只好用想象胡亂拼湊,卻被師父一眼就看穿,將他罵得狗血淋頭。多次反復之后,蕭象終于學會了瞬間全息記憶,能在極短時間里記住對象的所有細節。他制造的幻象趨于完美,就連圓空都找不出他的瑕疵。他就這樣在山里跟師父一起修習幻術,緩慢成長,讓自己也變成山野幻象的組成部分。

        圓空傳授的第二法則是“隨心造像”。這個階段的練習,更注重幻術師的自由組合、拼貼和原創。蕭象營造了自己的幻象小品:身穿華服,腰間佩戴巨大的陽具,四周美女如云,在都市的豪宅里揮金如土;他甚至穿上不倫不類的官服,傲慢地站立于朝堂,儼然是皇帝身邊運籌帷幄的國師。圓空看著那些野心勃勃的混亂幻象,不禁大笑起來:“你這娃兒,野心比命還大。你得小心了,你的小命,托不住太重的欲念。”

        在蕭象即將技藝圓滿的時刻,圓空向蕭象說出最重要的第三法則:幻術之所以有效,依據的正是宇宙的法則,因為世間萬物皆為幻象,沒有例外。他援引《金剛經》的經文告誡他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又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圓空神色凝重地告誡他,破解幻象的最高法,就是默誦金剛經文,它是世間最強大的咒語,可以令一切幻象都煙消云散。

        圓空自稱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幻影”,在念過咒語并跟他道別之后,就應該消失了,于是他的身子從頭顱、身子到腳依次變成藍紫色,然后逐漸變得透明,最后只剩下一只右手在虛空中擺動,向他道別,還調皮地擰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手從虛空中抽走,最后在山岡上化成一道彩虹。圓空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留下的日常用品,諸如銅杖、袈裟和飯缽,全部變作了礫石和泥土。

        蕭象對此深感震驚。他不知道圓空究竟是真人,還是僅僅是個可以觸摸的幻象。師父遁走后的整整一個月,他都無法從這困惑中擺脫出來。他在內心早已視圓空為父親。他知道自己從此將回到孤寂狀態,起初有些害怕,隨后便慢慢適應了,開始苦心練習幻術技法,長達五年之久。二十五歲時,他已經掌握了幻術的基本技法。

        他決計為自己的小弟復仇。他奮力爬上山頭,尋找曾經傷害他的狼群。他發現了狼糞的蹤跡,故意在它們行走的路徑上放置麂肉。渾圓的月亮升到天頂時,狼群出現了,領頭的仍然是他的死敵——那頭白額頭狼。它當年被圓空擊中后腿,從此落下殘疾。此刻,它聞出了某種危險而又熟悉的氣味。

        但它尚未來得及仔細分辨,蕭象已經把懸崖變成了肥沃的草地。鹿群在草地上悠然散步,五彩繽紛的群鳥在上方盤旋。狼群變得亢奮起來,白額頭狼起初有些遲疑,懷疑這景象的真實性,但在群狼的慫恿下,它開始領頭向鹿群發起攻擊,群狼緊隨其后,奮力沖向子虛烏有的幻境,然后在嚎叫中先后墜下萬丈懸崖。

        師父和惡狼都已離他而去,蕭象再次涌起無限孤獨的感覺。望著山下炊煙四起的村莊,他想去擁抱他的鄰人,對他們說,我曾經是你們中的成員。于是他挑著師父留下的被褥,披荊斬棘地向山下走去。他找到群狼斃命的地點,按師父當年的指導,割了白斑頭狼的陽具,剝下它富有彈性的毛皮,然后埋葬了它的肉軀,因為其中混雜著他自己的那點血肉。

        蕭象衣衫襤褸,目光明亮,一頭挑著被褥,一頭挑著狼皮,大步走進了他久違的故里——蔡莊。人們從田頭望著這個陌生人,表情冷漠,眼神里充滿戒備。他們沒有認出這個長大的青年的風霜容顏。他們不知道,他將徹底改變這座村莊的命運。

        老家的舊屋已經徹底倒塌,有用的磚木都被村民撿走,剩下的只是零星的瓦礫。茅草瘋長,在蕭象的膝蓋四周搖晃。一個殘破的灶頭,孤寂地矗立在廢墟中間,被一對剛生育的狐貍做了窩,仿佛是一種充滿諷刺意味的記憶。

        他在草叢里撿到一把發銹的柴刀,用它趕走了小獸,在廢墟上蓋起一間草棚,以此暫避風雨。許多年沒有跟人說話,他不僅變得口齒笨拙,而且有著嚴重的自閉傾向。他躲在棚屋里面,偷窺那些在附近走動的鄰人們。

        這天黃昏,當他再次朝外偷窺時,與一雙美麗的眼睛發生短暫的對視。他嚇了老大一跳,心怦然直跳,趕緊躲開,再回頭看時,眼睛已經消失。他想爬出窩棚去看,迎面撞上一個女孩,她站在草棚前,睜大眼睛,興致盎然地望著他,好像在看一條闖進人間的野狗。

        “你是誰?”女孩問道,聲音悅耳得像在唱歌。

        蕭象清晰地記得,這是第一個跟他搭訕的村民。女孩是村里蔡員外的女兒,名叫水仙。她問了很久,蕭象卻說不出來,最后只好用幻術解釋自己的來歷。他營造出一個記憶里的家園:幾間磚房,由土墻環抱,小院里是高大的芭蕉和竹子,金黃色的野花在墻下怒放。父親荷鋤歸來,雞鴨在身后尾隨,母親在灶前生火,淡淡的炊煙從煙囪里升起,與晚霞和霧靄融為一體。水仙看到,一個小男孩跑出院落,張開臂膀向水仙撲去,仿佛她就是那位歸來的農夫。水仙有些尷尬,輕輕一掙,幻象便霧靄般退走了,她定神一看,原來抱住了蕭象的身軀。她趕緊松手,兩腮羞得通紅。

        水仙驚愕地說:“你會幻術?”

        蕭象點點頭,結巴地說:“我家,本來,就在這里……這是……我的兒時記憶,我……”

        水仙恍然大悟,突然明白得了他的來歷。她知道,他就是那戶相傳被滅門的人家。父母被刺客殺死,而后縱火焚燒宅子,僅有的一個男孩下落不明,仿佛遭到了命運的無情刪除。這件案子,在方圓百里之內傳揚了很久,而官府派員偵查,竟毫無頭緒,時間長了,大家也就逐漸淡忘了。只是由于父親跟屋主有幾分交情,還偶爾在進餐時提及。水仙打量著面前的青年,以往的記憶依稀浮現出現。她突然想起,他們曾經是青梅竹馬的伙伴。此刻,他回到了這塊出生地,想要召回失去的樂園。他身懷絕技,卻如此迷惘,寡言少語,對世界充滿疑懼。

        水仙柔聲安慰他說:“你不要害怕,你小時候,我跟你一起在河邊玩過。從此,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蕭象怔怔地望著她,眼淚掉了下來。

        幾天后,經父親的同意,她叫來幾個佃農,幫著把茅屋擴建成三間,一間臥室,一間起居室兼客廳,另一間是廚房、餐室兼雜物間。又替他清理四周的田地,種下一些瓜果蔬菜,還用二十枚銅錢替他買了一頭豬仔,放在豬圈里仔細養起來,指望他過年時可以打一下牙祭。水仙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看,事情就這樣成了。這不是幻象,這是你的新家。”

        在水仙的推動下,他逐漸把自己從自閉癥中抽身出來,投身于喧嘩的村社生活。水仙帶他去村口祠堂邊看社戲。臺上在演《昭君出塞》,舞臺被松明照得雪亮,戲子們在臺上盛裝表演,唱著他聽不懂的戲文,而整個場景跟師父營造的幻象一模一樣。他驚呆了,以為這是一種更高級的幻術。他想,就像師父所說,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幻術之外,還有更厲害的幻術。

        水仙又領著他去看婚慶鬧新房的場景,還有附近鎮子里各種廟會、燈會、法會、集市、喪禮和規模盛大的儺祭。農夫和農婦們戴著詭異的面具祭奠水神,互相向對方潑水桶里的清水。水仙潑了他一身,他也回潑水仙,把她的身子弄濕,衣服緊貼的身子,勾出豐乳肥臀的線條。蕭象看得呆了。女孩笑道:“沒見過呀,你這呆子!”

        有藝人到村里來表演鼠戲,背一個口袋,里面養著十幾只老鼠,在村頭的空地上敲一通鑼鼓,見到村民都圍了上來,就打開一個支架放在肩上,儼然是戲樓子的樣子,拍著鼓板唱起了雜劇,小老鼠便紛紛從袋里鉆出來,蒙著面具,穿著小戲服,越過他的后背上爬上戲樓,像人那樣站立舞動,男女悲歡之情,跟戲文里的劇情絲絲入扣。蕭象和水仙都看得呆了。水仙眼里都是淚水,怕被蕭象看見笑話她,就用手背偷偷抹掉了。

        蕭象決定在新家招待幫助過他的鄰居們。他擺放了四五席飯菜,用松明把院落照得通明,然后在他們面前施行幻術,一個華麗的舞臺從黑暗深處浮現,戲子們開始表演《昭君出塞》,女戲子長得跟水仙一模一樣,面容嬌俏,檀唇微啟,嬌小的身軀被寬大的戲服裹住,仿佛天上降臨的仙女。一切如幻如真,近在咫尺,又不可捉摸,像一出沉默無聲的啞劇。眾人都看得呆了。就連水仙看見自己的模樣,也驚愕得說不出話了,隨后便吃吃地笑起來,狠狠擰了蕭象一把。蕭象沒有去看身邊的水仙,傻傻地笑著,眼睛死死盯住舞臺,生怕幻象會被大風吹走。風是幻術師的頭號敵人。

        水仙的父親蔡員外,見女兒跟一個雙眼清亮的小伙子親昵,心里突然起了一種感動,回家后就派媒婆上門,說服蕭象下一個聘書到蔡家,以便娶水仙為妻,而后蔡家欣然答應,立即訂下婚期。雙方的計劃就這樣成了。蕭象好生歡喜,在家里翻了幾十個跟斗。

        但在他跟水仙之間,突然出現了一個體格健壯的障礙物,那是鄰村的農夫牛二郎。他是水仙從前的相好,這回聞訊趕來,堵著蕭家的大門,要跟他理論。蕭象一看,對方長得跟水牛似的,周身的肌肉都結成堅硬的疙瘩,眼里還燒起了火焰,心想不宜跟他硬干,就緊閉屋門,置之不理。牛二郎見蕭象不敢迎戰,也不肯離去,就在他門前的大樹下一坐,準備跟他長期耗下去。鄰人們見勢都不敢來勸。

        天黑之后,月亮已經上了樹梢,牛二郎搬來一些麥秸,墊在身下,擺出一副打算過夜的模樣。蕭象看時機已到,就運起幻術,先是弄出一些磷火,繞著牛二郎上下起舞,接著又弄出一隊白衣飄飄的幽靈,圍著大樹轉來轉去,在牛二郎的脖子后吹出涼氣,嚇得他面色慘白,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些來歷不明的鬼魂。最可怕的是,他還弄出幾十只老鼠的幻影,在他身上竄來竄去,袖口進去,脖頸出來,又在他的褲襠里跳舞。這樣到了午夜時分,牛二郎實在支撐不住,精神徹底崩潰,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從蕭象門前逃走,再也沒有回頭。蕭象就這樣趕走了他的情敵。

        一個月后,他和水仙終于拜堂成親了。蔡莊的居民都來道喜,廚房里堆滿饋贈的米面、臘肉和腌菜,還有五兩銀子和八串銅錢。他后來把它們藏在房梁上的小木箱,那是他最原始的財產。

        人們最感驚愕的是,蕭象死去多年的父母,突然出現在婚禮的現場,眾人都非常奇怪,他們從窗外翩然入屋,轉了一圈,向一對新人做出道喜的姿勢,又一言不發地飄然而去。人們沒有認出他們,便追到屋外察看,卻見庭院里已升起闊大的舞臺。此前,蕭象悄悄到鎮上看過幾場歌舞大戲,全都記在心上,現在,他讓那些歌舞逐一顯現,舞女和丑角在臺上曼舞,做出各種充滿性暗示的舉動,蕭象事先邀請幾名農夫,用簫笛和羌鼓伴奏,按舞臺上的表演節律,吹出江南吳歌,現場一片驚嘆,轉而成為歡聲笑語。水仙拎著籃子在人群中穿梭,遞送各種小食。農夫們一邊欣賞幻影節目,一邊去摸水仙的胸口和臀部。水仙咯咯笑著,躲避眾多咸豬手的襲擊。

        在無限燦爛的焰火幻象中,蕭象牽著水仙走進洞房,繼續用幻術制營造布景和道具——紅色的蠟燭、黃銅的燭臺、織錦鑲邊的細麻臥席、帶流蘇的繡花帳子。水仙情知這些都是幻象,憋不住吃吃笑著,跟蕭象彼此脫去對方的衣服。只有香軟的枕頭和被褥是真的。它們喜悅地迎接著這對新人的肉身。

        蕭象望著釘在墻上的狼皮,一口吹滅蠟燭,讓黑暗抹去所有幻象和實物,然后開始彼此試探,進入對方的身子。水仙被弄得死去活來。徹夜不眠。圍在門外聽房的閑漢和婆娘,都欲火中燒起來,最后實在聽不下去,一哄而散,回家去自己做將起來。那是蔡莊有史以來最瘋狂的夜晚。蔡莊的狐貍,第一次聽見人類在通宵達旦地叫喊。它們感到莫名驚詫。十個月后,蔡莊的女人們誕下了九十多名嬰兒。

        水仙第二天在蕭象的麻布軟枕下,發現了一條形容猥瑣的肉干。蕭象漲紅了臉,吃吃地解釋說:“那是狼鞭,辟邪用的。”

        水仙高高舉起它,笑道:“你的家伙,比它更加厲害。”

        蕭象笑得有些尷尬。他情知自己是一個卑鄙的騙子。但他不想放棄這種騙術。無論如何,他愛這個女人,勝過世間萬物。他堅定地抱著狼鞭,繼續制造新婚之夜的幻象,依靠幻術來維系她的洶涌情欲。鄰人都知道,他倆夜夜笙歌,比任何家庭都更加美滿。

        蕭象在他所制造的床幃幻象中醉生夢死,就這樣過了三年。水仙的肉身魅力逐漸淡弱,而蕭象對用狼鞭欺騙老婆的勾當,也已經日益厭倦。他像一只野心勃勃的虱王,打算離棄它的寄主。他宣稱要向州府進軍,并承諾在賺到錢后,把水仙接到大城,去過那花團錦簇的日子。

        水仙起初不同意,跟蕭象大吵一頓,第二天突然又想通了,知道攔不住他,倒不如好好相送,就割了一只母雞的脖子,擺下家宴,又煮上一鍋香菜羹。她語重心長地對丈夫說:“這三碗香羹,可以泄三個月的欲火,但三個月之后,奴家就不能左右你了。”

        蕭象一口氣喝下羹湯,抹著嘴笑了:“你不用擔心,我一出此門,那話兒就會死掉。”

        水仙輕聲唱起了流行的“艷歌”:

        “念與君別離,氣結不能言。各各重自愛,道遠歸還難。”

        蕭象聽罷,心里不免感傷起來,抱著妻子低聲哭了一會兒。這是他畢生的第一個女人,也許還是最后一個。他用淚水跟她辭別,衣襟上沾著水仙的清水鼻涕,連夜離開了蔡莊,比當年走進這莊子時更加倉促和孤寂。當年,這個女人走進并穿過他的身子,然后被他拋棄在蔡莊的深處。星辰在墨色的蒼穹上顫栗,它們在高聲痛斥他的背叛。

        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隨身帶著那張狼皮和那條狼鞭。他的下一個目標是揚州——一座偉大而繁華的城市。他必須穿越那些較小的市鎮,在街頭賣藝,制造幻術以愉悅他人,換取盤纏,就這樣走走停停,如愿以償地站立在揚州大城面前。踏上護城河的橋板,穿過高聳的拱形城門,他突然升起一種神圣莊嚴的感覺。這個來自大山的貧賤青年,終于身穿綢衣,體面地走進了浮華的都城。

        他在街市上閑逛,看著那些賣炸豆腐的攤主、賣刺繡的秀色村姑,以及賣梨和柿子的老嫗,聞見那些油炸食品和甜香水果的混合氣味,為此感到心醉神迷。這才是我夢中的大城,它是我的最愛!他在心里熱烈地想道,照在臉上的陽光,燃燒成了隱秘的火焰。

        他看見一個幻術師團伙在街頭表演幻象、幻景和幻境,由一對夫妻和一個徒弟構成。蕭象一眼就識破了三人各自扮演的角色——滿口金牙的漢子在暗中操縱幻術,婦人負責召集和籠絡行人,而徒弟則負責道具和向看客收費。

        高顴骨的婦人用悅耳的嗓音向眾人說:“各位客官想要錢財,不妨先在這袋子里放些錢種子,待會兒就會有大的收獲。一枚錢可以換回十枚。這樣的好事,你們誰愿意錯過?”

        行人一聽說有錢,就紛紛慷慨交付銅錢,扔進那個袋子。金牙漢子從袋里取出一枚銅錢,埋進地里,用扇子裝模作樣地扇了一回,只見種子迅速發芽,長成一株樹苗,又向上茁壯生長,變成形體高大的搖錢樹,模樣很像老榆樹,上面卻掛滿成串的銅錢。徒弟用力一搖,樹上的銅錢便紛紛墜落,婦人還來不及阻止,路人就一擁而上,瘋狂地爭搶起來,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婦人又叫道:“大家別搶了,后面還有更大的金錢雨。”大家就停住了,又去等漢子的法術。他從袋子里取出幾枚銅錢,向天空用力拋去,須臾之間,金錢便像雨一樣從天上傾盆落下,整條街的人都來爭搶,瘋狂的喧鬧聲一直傳到城外。徒弟收起沉甸甸的錢袋,跟著漢子和婆娘悄然離去。

        蕭象心里不忿他們以幻術騙錢,壞了幻術師的名節,想要教訓一下這個團伙。他混跡于人群之間,低聲念誦師父傳習的《金剛經》。語詞從他的舌頭下涌現,像瑪瑙、水晶和青金石那樣在風中滾動,裹住了搖錢樹。樹的枝干迅速枯朽和塌陷下去,轉瞬之間,那些眾人手里的銅錢,就還原成干枯的樹葉和塵土。樹葉在天上隨風飄落,塵土則飛揚起來,吹迷了眾人的雙眼。

        人們勃然大怒,轉身去找幻術師,發現他們已經走遠,便發一聲喊,大伙兒追了過去,將三人圍起來痛毆一頓,打得鼻青眼腫。漢子鼻子破了,滿臉是血,怒氣沖天地向人群看去,一眼就猜出了混跡其間的蕭象,怒不可遏地瞪著他,眼里射出狼一樣的兇光,仿佛要把他吃掉似的。蕭象打了個寒噤,情知已被人發現,趕緊低下頭去,轉身溜走。

        他選擇了一家價格昂貴的邸舍下榻,用狼皮作為貼身褥子。隨著歲月推移,它們間的關系正在變得日益親昵。在每個夜晚,他都枕著狼頭入睡。那對失神的狼眼凝視著他,仿佛在緘默中廝守秘密的法則。

        他決定要成為一個有錢的人,并使用更高明的策略來獲得利潤。他以富商的身份,用十兩銀子預付了房錢。每天上午,他以本來面目走出會館,然后躲進空無一人的小巷,在那里變幻自己的面容和衣妝,像野狼那樣披上羊皮,再叫上轎子,走向不同的集市和店鋪,用幻術展開各種交易。他一字不識,卻憑著驚人的記憶力,記住了交易中發生的每一個數目。他在交易中展露了自己的記憶天才。他知道,這是圓空師父逼出的技藝。

        據《金陵府志》援引早已散佚的《蜃市》記載,他以枯葉幻化成黃金,在銀市上跟人交換銀兩;他在帛市里以稻草幻化絲帛出售,在銀鋪里以石塊幻化為銀兩,換回金子;在珠寶行里以石灰石幻化為青金石,以琉璃幻化為紅藍寶石,以甲魚殼幻化為玳瑁,以牛角幻化為象牙和犀角,以泥土幻化為水銀;又在皮草市里以爛麻布幻化為虎皮、熊皮和狐皮。蕭象扮演十多個不同的角色,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由此在各種集市上如魚得水。他言辭不多,但眼光奇特,一眼就能看出貨物的來歷和等級,出價精準,令對手完全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他的幻物可以支撐半月之久,因此這些騙術不易被人發現。他制造了大牌商人云集揚州的假象。即便事后被發現,當事人也不會聯想到他頭上。他們堅信是自己遭遇了偷盜而已。案件發生多了,整座揚州城都深受震撼,以為出現了江洋大盜,一時間人心惶惶。

        這是巨商和大盜并置的時代,巨商招來了大盜和娼妓,卻沒有出現優秀的捕快。官府發下文書,以重金懸賞盜賊。當地的盜賊被抓捕一空,但嚴刑拷打,都無法坐實,因為沒能起出贓物。刑部也派專員查案,仍然是一頭霧水,成為陳國歷史上最棘手的懸案。

        但基于蕭象的活動,揚州城的市場變得活躍起來。他的幻物刺激了江淮一帶的貿易和性產業,整座城市因他而變得無限繁榮。

        就這樣他頂著十幾個名字,在揚州混跡了五年,為自己備置下大量錢財,幾乎成了淮揚一帶最富有的商人。他把這些財物都換成洛陽最大票號“泰通堂”的銀票,卷成一個紙卷,藏在他那根空心的竹杖里,而在黃金權杖頭里,還鑲有一顆世上最大的祖母綠寶石。他身穿昂貴的蘇繡袍服,小牛皮的腰帶配有天竺象牙帶扣,其上鑲滿青金石、藍寶石和水晶石,脖子上懸掛緬玉雕成的翡翠玉牌,一身珠光寶氣,每一寸肉身都在喊出最昂貴的價格。這是扮演所需的戲服,更是滿足虛榮的華服。他披掛華服和珠寶,試圖以此來遮蔽貧困的童年。

        他又租下一所剛剛病逝的富商府邸,稍加改造,成了自己的新居,還雇了幾名幫手,替他打理那些商業上的雜務。他脫身出來,出入達官貴人的場所,跟上流社會杯觥交錯,儼然已是富可敵國的巨賈。

        這天他身穿便服獨自去大明寺燒香,在寺前廣場再次遇到那名幻術師,他正帶著女人和徒弟,制造佛陀降臨的幻象。神祇冉冉升起在半空中,金光四射,而群眾開始騷亂,他們跪倒在地,雙手合一,對天膜拜,仿佛見到了真神。蕭象這回不想拆穿對方,他轉身像廟門走去,想置身事外,卻被幻術師一把攔住。

        “俺終于找到你了,我能認出你賊亮的眼睛。”對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金色的門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不認得你。”蕭象故作鎮定。

        “我這回要讓你徹底認得本爺。我姓老,我是你的老子。你當日壞了我的好事,如今我也要壞你的好事。”金牙嫻熟地抓住他的衣襟,女人則從后面揪住腰帶,徒弟趴在地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三人瞬間就手法熟練地把他制住,令他根本無法動彈。

        “來吧騙子,跟我去官府,我要揭發你的欺詐罪行。我已經盯你很久了,你才是真正的江洋大盜。”

        蕭象被緊緊纏住,無法施展幻術逃生,心想今天算是栽在同行手里,心里不免感到有些懊喪。他也不掙扎,任其叫罵和拖拽。捕快很快就到了,他被鎖上鐵鏈,押上馬車,低著腦袋,任憑路人嘲笑和唾罵。這時他猛然想起師父圓空的教誨。圓空說:“你的小命,托不住這太重的欲念。”他一直在反抗師父提及的命運,卻似乎難以逃脫讖言的限定。

        蕭象被關入陰冷的牢房,等待府尹第二天的堂審。他叫來牢頭,手里托著一錠金子,笑著對他說:你若給我弄些可口的飯菜,這個金錠便是你的。”牢頭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派人去附近的菜館叫了一些酒菜,半個時辰后,飯盒就被小二送了進來。

        蕭象說:“你也一起來吃吧。”對方猶豫了一下,打開牢門,擺上桌椅和飯菜,又斟上了兩杯小酒,跟他一起吃喝起來。見囚犯器宇不凡,便問他犯的是什么事兒。

        蕭象哈哈一笑:“被仇人栽贓而已。明天公堂一審,便會冤情大白。你這一桌飯菜,也算是雪中送炭,我將謹記在心,你日后的榮華富貴,都在我身上了。”牢頭見對方出手闊綽,不免喜笑顏開。

        蕭象又說:“你再開一次門,酒喝多了,我要解手。”

        牢頭打開門,牽著蕭象來到廁所。

        蕭象說:“里面太臭了,你在外面等等吧。”牢頭遲疑了一下,解開他手上的鐵銬。蕭象笑著走進去,隨即幻化成了磚墻。半晌沒有動靜,牢頭有些狐疑,進去一看,里面哪里還有囚犯的影子。他慌亂起來,叫上一班獄卒四下搜查,卻毫無結果,只好自認倒霉。牢頭回屋拿起那個金錠,心想多少還有一點斬獲,不料金錠突然間褪色變形,化作了小半塊碎磚。

        蕭象此刻已經如釋重負地走在石板街上。他為自己選擇了一個衙門捕快的幻象,他的真身躲在這幻象里面,身穿黑色短褂,腰間佩戴用拐杖幻化的彎刀,被肅殺的秋風所包圍。他就這樣披著幻象的外殼向城外逃去,大步流星,仿佛在追趕一個看不見的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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