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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魯仁:齋夫子

        http://www.0796love.com/ 2020-08-12 湖南散文

          齋夫是一個傳統名稱,是指舊時學舍的仆役,類似今天學校的勤雜工人,具體包括炊事、衛生、安保等一類的人員。在計劃經濟年代,齋夫雖屬全民所有制崗位系列,但不屬事業編制,而是屬工人編制。在上千人的學校,有二至三個這樣的工作崗位;在三、五百人的學校,通常只配一個這種編制的工人。許毅春就是在只有一個工人編制的學校當齋夫。

          我父親是那所學校的校長。本來,齋夫與伙夫、販夫等名稱一樣,后面是不加一個“子”字的。這個“子”是我父親加上去的。據當年與我父親共事的老師說,不知道為什么,肖校長無論是批評人還是表揚人,總要自覺不自覺地說一句有“齋夫子”字眼的話。

          由此可知,許毅春作為齋夫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一

          許毅春的父親許伯恒比我父親大十多歲。解放前,他們在同一個私塾先生那里啟蒙。我父親后來回憶說,一本《千字文》、一本《三字經》、一本《增廣賢文》、一本《幼學瓊林》,其他同學讀幾遍,最多半年就能背誦,可是許伯恒讀了三年,仍然結結巴巴記了上句,忘了下句。問他“易漲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是什么意思,他說:“下大雨,河里漲水啦。咱們那條河不寬,漲、漲三尺高……應該很容易……”不等他說完,先生便動怒了。不知用戒尺打了他多少手板,但他就是記不清書本上的東西。沒法子,先生后來罰他劈柴煮飯,不料許伯恒做這些事簡直無師自通,尤其是煮飯,軟硬、火候把握得極好。放學后,他還主動到小河里摸些魚蝦幫先生改善伙食。因此他盡管不會讀書,先生也很喜歡他。

          我父親在那一班學生中成績名列前茅,后來他跳級去了另一個學校。許伯恒一直在那位先生那里念書,念了幾年實在升不了學,就干脆回家結婚生子去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我父親成為了家鄉一所學校的校長,而許伯恒在家生養了七個子女,大兒子許毅春已快二十歲了。一天,許伯恒請年逾古稀的老先生一塊到學校為許毅春“找差事”。老先生說:“延先生(我父親名字中有一個延字),伯恒家老少十口人,負擔重哩。他大兒子忠厚勤快,當齋夫是一把好手。你若收了他,那一家子就好過多了。”父親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二

          作為學校勤雜人員的“齋夫”,許毅春果然是一把好手。他上崗不到一年,就證明了這一點。大家總結了他的三大絕活:一是下廚,他做的飯菜很對大家的口味。學校的飯不是用鐵鍋煮,而是用大蒸籠蒸,原來的飯不是干就是稀,有時還沒熟,許毅春蒸的飯不僅軟硬適度,而且量也好像要足些。二是打鈴,他不看鐘也拿捏得準時間。學校只有一面經常“罷鬧”的鬧鐘,放在校辦公室;還有一塊上海牌手表,戴在校長的手上。有時,這兩樣他都不能依靠,只能自己“踩著點子”打鈴。我父親對過手表,他告訴大家:“許毅春不看鐘表打鈴,誤差能控制在兩分鐘以內。”為什么能做到這一點,至今誰也不知道。三是開門,這里的開門不是早晚開門關門。學校大門是那種老舊的木板門,里外看不到人,但憑腳步聲,許毅春就知道是誰來了,該不該開門。學校好幾十個老師,他能分辨出每一個老師的步幅、輕重以及敲門聲,尤其是校長來了,更遠的距離他也能聽得出來。別人問:“你怎么知道是校長來了?”

          許毅春說:“校長的步子重些。”

          “教體育的劉老師步子也重呀。”

          “兩人鑰匙圈的聲音不同。校長那一圈鑰匙經常用,里邊還有兩把銅鑰匙,聲音比較脆;小劉老師雖也有一串鑰匙,但里邊有用的只有一把,其他都是作陪襯的鋁鐵鑰匙,聲音當然不一樣了。”

          大家聽了,覺得許毅春沒有去搞公安,簡直是浪費人才了。

          三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農村邊遠地區,匪患并未絕跡。一年冬天的深夜,一股土匪舉著長矛大刀吵吵嚷嚷從外鄉撲過來了,學校的秀才老師們哪里見過這個陣勢?盡管校長在學校禮堂號召大家鼓足勇氣,齊心拒匪。絕大部分人都不敢拿起菜刀扁擔與土匪對峙,一個個退到小房間里,拴上門,躲在被子里發顫。只有許毅春拿兩根橫木頂著校門,大喊著,用一把鄰村民兵連放在學校的梭鏢敲著臉盆與土匪對峙。后來,土匪用大刀在校門上砍了一個洞,正要伸腿進去,許毅春眼疾手快,一梭鏢上去,正扎在土匪的大腿上。這是一個土匪頭目,見他負傷,其他土匪慌忙把他拉回去,嗷嗷叫著逃跑了。

          三天后,縣宣傳部、教育局派人送來了“勇戰惡匪,護我桑梓”的錦旗。據說,在這撥土匪搶劫的幾個學校中,唯有父親所在學校未受大的損失,而且附近村民也躲過了災難。其他學校損失都在千元以上,相鄰學校的一位女教師還受到了土匪的調戲和猥褻。父親要縣里的人專門采訪工友許毅春。許毅春對上級領導說:“全憑校長指揮得當,廣大老師齊心協力,我們才戰勝了土匪,保護了學校的財產沒受損失。”后來,縣里撥了幾百元獎勵學校員工護校有功。許毅春堅持要和當時在校的老師平分,他不多拿一分錢。父親作為校長只好請他喝了一次酒,其他幾位校領導作陪。席間,大家對許毅春說:“護校你立了頭功,多拿一份獎金是應該的。”

          許毅春說:“我多拿了會睡不著。”

          “這從何說起?”

          “我怕他們殺回馬槍。”

          “土匪窩都端啦,你怕什么?”

          “世上的壞人消滅得了嗎?我不圖出名,平平安安睡得著就好。”

          父親搖著他的肩膀說:“齋夫子,你硬是一個齋夫子啊!”

          四

          三年饑荒,餓不倒伙房。在糧食全面短缺的日子,到處是雙腿浮腫,走路搖晃的人,偏偏許毅春在這苦難的日子里看到了縷縷春光向他射來。他每天心情最激動的時刻,是開飯打菜的那幾十分鐘。平時那么高冷的年輕女教師,那么熱切地望著他,眼睛里有興奮、有期待、有憐愛、有溫柔,總之內容豐富,人間一切美好的情感都蘊含在其中。有時,她們還、還什么呢?許毅春想起了最近在話本小說上看到的一個詞“蛾眉宛轉,香唇微啟”:“小許師傅,你怎么越來越白嫩,越來越帥呀!”聲音極熨帖、極溫暖,烘得他心潮澎湃,全身顫抖,連拿勺的手也把持不住。

          一次感冒無情地擊碎了他這種美好的想象。本來,一年到頭許毅春難得一次感冒打針,但他想起了每次見他都嬌滴滴地說“你好帥”的生理老師兼校醫吳曼妮,這不剛好是見面說話的好機會嗎。他懷著激動的心情走進校醫務室,可是吳老師或者說小吳醫生卻格外嚴肅。他說個不停,小吳醫生的回答除了“嗯”就是“哦”,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最使他尷尬的是打針時,小吳醫生拿注射器的手不停地顫抖,許毅春說了句“你拿注射器的手可以不顫抖嗎?”。小吳醫生說了那天唯一一句完整的話:“那你打菜時拿勺的手為什么要顫抖呢?”

          小吳醫生的那句話把許毅春打回了原形。他終于明白,學校美女教師雖多,但他是夠不著的。就像《西游記》里“三藏不忘本,四圣試禪心”那一回,八戒身邊蹁躚起舞的美女再多,他也是不可能撞到“天婚”的。

          走出學校這個小天地,許毅春發現他的“優勢”還是很明顯:他是吃商品糧的,比起吃農村糧的不知要好多少倍。他的全民所有制編制又要好過小集體大集體,比如種子站、農機站、水電站、修理廠、供銷社等。他在學校屬后勤、服務系列,雖是敲邊鼓的那一種,但總共4個勤雜人員,只有他一個是“正式的”,最關鍵的是他拿菜勺把,在那個年頭,這就是一種無形的地位。那幾年他相親像走馬燈似的,相了一個又一個,一個更比一個“淡”。到后來人相“疲”了,仍沒遇到一個滿意的。這時的許毅春年紀眼看著往三十歲上竄,在那種邊遠地區,這個年齡還沒成家,多少會引起周邊的一些閑言碎語。這可急壞了家里父母。他們專程到學校,拜托校長關心。

          不到半年,校長為許毅春牽了一回線。開頭許毅春沒太當回事,畢竟牽過的“線”數也數不清,加起來恐怕有一大把了。校長看出他的心事,要他莫氣餒,打起精神來。相親那天早上,校長還送了一套夫人做的藍卡其布中山裝給他,要他換上,“去去煙火味”。誰知,這次和姑娘一見面,許毅春就愣住了:對方細皮嫩肉,眉眼水靈靈的,要身高有身高,要腰肢有腰肢。這哪里是吃農村糧長大的呀,簡直大大勝過了學校里的美女老師。而且家庭背景還“出彩”:父親是大隊支書,哥哥在部隊當連長,弟弟進了縣稅務局開汽車。許毅春不知不覺臉紅了,手不知往哪里放,支書娘子喊了兩次“請坐”,他也沒聽見。后來,姑娘在他耳邊說:“我娘要你坐下,你怎么不坐呀。”這時,許毅春才緩過神來,結結巴巴說:“啊,好。不,不要客氣。我衣服是、是校長送的,我怕坐皺了,下次出門穿……不好看了。”他的話引得支書一家忍不住笑了。說:“見過實誠的,但沒有見過這樣實誠的。”

          許毅春的婚事就這樣成了。

          五

          時光永是流逝,街市依舊太平。這是魯迅文章中的語言,它指的是幾個學生的生命不可能對北洋政府以及楊蔭榆所領導的學校當局形成根本性的沖擊。不過,上個世紀中葉以后,中國社會的確進入了一個不太平的年代。

          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斗私批修,狠斗靈魂一閃念”等口號的鼓動下,相互揭發、匿名告狀、誣陷打擊等流氓哲學、地痞手段盛行,學校先是成立“革委會”,叫做“教育要革命”,然后是狠批白專路線,叫“停課鬧革命”。這時我父親已“靠邊站”了,代替他的是告黑狀起家的文革斗士。但父親頭腦是清醒的,他時常告誡許毅春等他認為“信得過”的人:“不要出頭,不要摻和。現在是個亂世,但終究是要過去的。”

          其實,許毅春正站在風尖浪口上,因為斗士們正在拉攏他。他出身好,是典型的工人階級,有一定文化水平。斗士派頭頭、新革委會主任還表揚他“能團結大多數革命群眾。”不久,工宣隊進駐學校,為了爭奪領導權,雙方展開了白熱化的斗爭。工宣隊隊長是縣副食品公司經理,手里有“尚方寶劍”,另外還掌握一定的緊缺生活物資,部分老師已被他“拉攏過去”了。斗士派本就靠斗爭起家,熟門熟路,重要崗位都有他們的人把守。一天,斗士派頭頭找到許毅春,要他“提高階級警惕性”:工宣隊長正在拉攏吳曼妮,給了她好幾張購物券,很危險。“據可靠情報,這只笨熊還想和吳曼妮亂搞男女關系呢。只要你報告有價值的線索,可以吸收你進入學校革委會。”許毅春壓根就看不起那個革委會,給什么券和他也沒什么關系,但是他看不慣“亂搞男女關系”那一條,尤其是打吳曼妮的主意,這口氣他怎么也咽不下。一個月以后的凌晨兩點鐘,斗士派頭頭接到許毅春所提供的信息:工宣隊長到吳曼妮房間去了。是夜,火光大作,喊聲雷動。工宣隊長與吳曼妮就這樣生生的從房間里被揪出來,衣服都沒有穿整齊。

          這件事的處理結果異常嚴厲:因為破壞軍婚,工宣隊長被開除黨籍干籍,判刑3年。吳曼妮降職降薪,被調離原單位。看到吳曼妮落魄離校,許毅春腸子都悔青了,他站在學校后山坡上,大聲吼叫:“我沒想要怎么樣,才進去十分鐘,怎么會這樣呢,怎么會這樣啊!”許毅春沒有想到的是,這次確實是“沒怎么樣”,但工宣隊長與吳曼妮在縣城早已經“怎么樣”了。只是斗士派拿不到證據,不好下手罷了。他們知道,只有許毅春有這個能力,能讓他們抓到現場。一抓到現場,其他事情就好辦了。直到這時,許毅春才發現被人利用了。

          父親對許毅春視若己出,從沒有對他嚴厲過,這次把他喊到家里,不由分說,先重重抽了他兩個耳光,然后恨恨地說:“你個齋夫子,豬一樣的齋夫子。”許毅春淚如雨下,跪在地上說:“我錯了,你狠狠抽吧,抽死我算了。”從父親房間出來后,許毅春直奔斗士派頭頭、學校革委會主任家里,見到他后,也是一句話不說,兩個重重的耳光直接摔在他臉上,然后咬牙切齒說:“你要殺人,我也沒辦法,你拿我當刀使干什么!”革委會主任被他打懵了,捂著血紅的臉說:“你瘋啦,你瘋啦,平白無故打人。”但他畢竟心虛,不敢起高腔喊人。這個事吵開了,他也無法交差。

          六

          沒過多久,我父親被派到專署五七干校勞動改造。

          學校離專署五七干校150公里,有一半路程只能步行。許毅春堅決要求送父親,他挑著行李和父親一起在大山間行走。父親說:“我走后,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家里的事請你多照顧一下。”

          “這個自然,我每星期會去看看。”

          “我家毛坨(我的乳名)初中快畢業了,如果他不讀高中,我想讓他招工當齋夫,到時你帶帶他。”

          “毛坨聰明,還是讓他讀書吧。”

          “讀書有什么用,我今天落到這個地步,還不是多讀了幾句書嗎?況且,現在的學校也教不了書了,還不如到你那里學徒,圖個安穩。”

          “您放心,有我一口飯,絕不讓他喝半口粥;有我一口肉,絕不讓他啃半根骨頭。七蒸八燉十二炒,保證他一年掌勺,兩年出師。”

          “行啊行啊,你這個齋夫子,知道你有兩把刷子,我相信你。”

          山路崎嶇,蜿蜒曲折。前面就是湘中雪峰山主脈,山路延綿五十余公里,要過山才有客棧。許毅春看天色不早,建議就此歇腳。父親說:“天氣預報明天有暴風雪,最好趁天晴趕路。”又說:“下一站火鋪太遠,走夜路的話,就怕山上野獸傷人。”許毅春說:“這個好辦。”他麻利地從行李袋中翻出一把梭鏢頭,就在路邊樹林中割下一根杉樹枝,削皮,套頭,墩緊,一氣呵成,然后遞給我父親說:“既當拐杖,又可防身。”父親接過,往地上一點,長長松了一口氣:“有了它,咱就不怕啦。”他下意識哼起了以前開會作報告時常引用的幾句毛詩:“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許毅春聽著這詩篇,凝望著遠處偏西的紅日下延綿起伏的山巒,霎時心頭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豪情。他挑著擔,一手攬著綱繩,一手攜著父親,自信滿滿上了雪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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